疼了就喊

——读雪潇思想随笔集《怅辽阔》

炎 梓

　　在读雪潇先生的思想随笔集《怅辽阔》（重庆出版社2004年）之前，我正在读十九世纪德国艺术史家沃纳·霍夫曼的《现代艺术的激变》。在这一本书中，令我最难忘的一个话题是：“合乎法则的美与对生活的真”。而且，他还把这句富有哲意的话选做了标题。不久我即从雪潇先生的文章里找到了它的呼应。雪潇《你快乐吗》一文的结尾，有这样一段话：“快乐是一个飘忽的精灵，它在我们的世界上游荡，它在寻找一个能够表现它的形式；快乐也是一个调皮的精灵，它往往故意捉弄我们，让我们把悲哀当成了快乐，又误把快乐当成了悲哀。”雪潇很直接地通过“生活的真” 顿悟着“合乎法则的美”，并将它表达成在自己的生活中朝夕相伴的空气——比如爱。雪潇的这种顿悟是深刻的，“一个家庭其实才是一个真正的生命个体”。（《爱是一种呼吸》），这样的的见解发人深省。

　　在我与雪潇十多年的交往中，我深知他是一个活得真实而美丽、平淡而富有诗意的人。我的好多朋友（也是雪潇的朋友），在读了他的作品后，大多认为他是一个非常温和或者有些中庸处世的智者。他们把雪潇描绘成一个韧性很好的、有应付六十四面能力的忍者。可是我所理解的雪潇先生其实很平实、很平常，也很人性化，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疼了就喊的人。比如他的《怅辽阔》就是他于疼痛之后大喊的声音！雪潇说他想做一个旧式的文人。旧式的文人太多，我想，如果如他所愿，那他就是想做一个辜鸿鸣那样的人物。看到不顺眼的事，他会说：就是下地狱的、见不得人的事；看到不顺脸的人，他会指着鼻子大骂：以后再别让我看见你！对于这种疼了就喊的诠解，是唤醒，也是智者的顿悟——他为项羽叫屈，为范曾鸣冤，他嘲笑杨志送礼的愚笨，他也讥讽现代大学生手中的洋布娃娃，他同时也企图挑战现行的教育制度。曾有一次，一个他不喜欢的同学到他家来，他连门都不愿意开、终于也没有开。看世界杯时，他说，把足球踢到门柱上，应该得0.5分或者得2分，因为射到门柱上的可能性甚至要比射进球门内的可能性还要小。可是，作为老师，他没有给考了五十九分的学生算及格：五十九分的学生太多。他就是这样常有怪想法的同时却真实的人，他不会因为自己的教师身份而屈意面对那些不可教也的竖子，他疼，他就喊，并不为这种喊叫的“不够修养”而放弃喊叫的权利。

　　在《怅辽阔·自序》中，雪潇生怕人们误读，于是直接地告诉我们说这本书是他的思想随笔。既然是思想的随笔，那当然就是作者自己对事物的认识与解读。从书中可以看出，他虽然身处大学校园，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被那朗朗的读书声所淹没。雪潇对我们所处的社会进行了可以说是从古到今、从上而下的有目的的批评。这正如罗伯·格里耶说的：“我把目光投注到繁杂的丑闻和暴行，当我注视着形成大都市外表的橱窗和广告，当我穿过地下铁道的隧道，我不期然地为了那些林林葱葱的标志所困扰，这些标志构成了我生存世界的神话，有如社会的集体无意识……”。然而雪潇的这种批评语言和批评角度，却是自下而上的——雪潇从与小女儿下围棋写到大学生书包上的布娃娃；从满街的讨要者写到以吃饭为例行公事的高人们；从古代的英雄项羽写到现代的战士董存瑞，也从路边的小摊写到了神圣的大学……“标准只有对一般以下的人，才是一种动力与激励，只有对一般人，才是一种肯定。” （《我所想象的大学》）。雪潇不只是以他敏锐的目光审视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，同时他还以精英的态度面对着我们目前所提倡的标准化教育。

　　思想是一种病，这种病叫做思想的多动症，由于这种病，思想者是出入于低俗与高贵之间，自己也过得孤独而失意。然而诗人出身的雪潇却对我们的生活深怀赞美——他所有的批判其实也是他赞美的另一种方式，如同他本人对觉悟的理解一样，他担心因觉悟而带来的思想之石之重压，但他又在乐于在觉悟中生活，并且为之大声疾呼。当上帝把所有的门都关上，不让他喊出声时，雪潇又把头伸出窗口——那颗伸出窗口的头说：